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鸟语
2008-9-22
责任编辑:
徐风
文/晓吾
还是来迟了。若兰站在气派的劳动力交易市场关闭的大门前无可奈何。听说为庆祝本市劳动力交易市场新的交易大厅挂牌开张,市里专门集中了本地一些大型企业的招工信息在开业之时集中公布,若兰为此特意赶来,却还是迟了,一时间心中堵上来一些哀怨和沮丧。
明天再来吧。她叹口气,转过身来准备离开,这时候,她无意中看到了他。
那个男人站在不远处马路边的树荫下,仰着头,一支手向上托举着
手机
,努力地伸向空中,那姿态有些像董存瑞手举炸药包炸碉堡的英勇形象。那人得有三十多岁吧,这么个大男人,这样子站在树下在干什么呢?还那么专注的样子。
若兰顺着他手的方向往上看,远远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。但心中的愁云被那人的可笑样子弄飞了不少。
夏日的残阳依然散发着炽热的余威。若兰缓缓地从交易市场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,走到沿街的那排香樟树浓郁的树荫中,顿时感觉清凉不少。
那人依然以那种姿态站着,丝毫没有因她的走近而有所惊动和察觉。
若兰的脚步很轻。她觉得打扰别人是不礼貌的,对别人的行为显露出好奇更显得没有教养。她打算轻轻地从那片树荫下走过去。
然而,她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。她忽然明白了那人的举动,因为此时她的耳朵里忽然冲进来鸟的叫声。
不是一只鸟的叫声,而是若干只鸟的叫声!不计其数的鸟儿此刻仿佛正开着一场盛大的音乐会。她静静地站着,眼睛再次向上看,搜索着这场交响乐的演奏者。真是奇怪,她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奇观。沿街这么一长排树,只有那一棵树上聚积了数百只麻雀,小小的黑黑的身影歇息在树枝上,旁若无人地正在纵情歌唱。倾耳聆听,每一声啼叫都非常清脆,每一声歌唱都非常动情,那些唧唧喳喳的声音混在一起异常响亮和嘈杂,但这嘈杂却并不让人感到烦躁,反而让人体验到从未有过的惊喜。
一股柔软而熟悉的溪流静静流过她的心间。在这夏日的傍晚,鸟儿们的歌唱让她心中有了一种久违的抚慰。这天籁之音虽然她不能说自己听懂了,但她知道自己喜欢。
明天,一定要将宝宝带来听!
一粒鸟粪落下来,正掉在她的脚上,若兰“哎哟”叫了一声,也将那人惊醒。
若兰红了脸,不好意思地笑笑,对不起。
那人也赧然一笑,收回了手,将手机放入衬衣口袋里,眼睛掠过她的脚。
她的脸更热了,窘迫不已。她给宝宝做完按摩,急着往这边赶,包忘了带,一身薄裙没个口袋,面巾纸都没法带。
他看出她的窘迫,递过来一包餐巾纸。
谢谢。她接过来,蹲下身来擦拭着脚上的污迹,心中懊恼着自己的倒霉和狼狈。
他却笑着说,你运气好,中奖了,呵呵。
他说自己运气好!若兰心中苦笑了一下,站起身来。你刚才在做什么,摄像还是录音?
录音,把这好听的声音带回家给女儿听。男子得意地说。
真是好主意!若兰心中感动,这男人真是个有心人,他与自己一样,在听到这优美的自然之音时会想到孩子。
你的女儿多大呢,一定天真可爱又活泼机灵吧?
快四岁了,孩子嘛,都是精灵的天使。男人的话中充满了对女儿的宽厚和怜爱,你家是公子还是千金?
呵呵我家宝宝是公子。她微笑着说,眼中浮现出宝宝麻木不仁的表情和嘴角擦不干的涎水。
男人温和地点头,真是福气啊。
她微笑着,心中已经没有了自卑和伤痛,只有一份做母亲的宁静和安然。
他也许觉得她口中的宝宝还是个婴儿吧。她想,宝宝真是可怜,从出生长到五六岁了,还没有自己的名字呢,她一直
习惯
了叫他宝宝。
当年为了给宝宝治病,她辞去了工作,一心照料孩子,丈夫一明也下海外出拼命挣钱。然而宝宝的病还是没有一丝转机,反倒越来越显得迟钝。一明看到这种情况总是烦躁不安,看了一个又一个医院,回到家里不是长吁短叹就是沉默不语,她知道作为家庭独子的丈夫内心的压力和悲伤。渐渐地他回来少了,再渐渐地钱也不见寄回来,后来他是彻底的失踪了,怎么也联系不上了。她发疯一样到处打电话寻找,几乎丈夫的每一个熟人都问到了,还是没有半点信息。她将宝宝托付给他的父母,亲自去他工作的城市寻找,可别人说他早就走了,一个人就那样消失得莫名而彻底。两三年就这样过去了,她从怀抱希望到不再心存幻想,这中间有多少挣扎多少泪水,只有她自己清楚。他父母来劝过她,悲悲啼啼地劝她死心,后来他们就再也没露过面了。
她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?直到有一天,她带着宝宝从外地看病回来,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,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。那背影太熟悉了,她几乎就要失声叫出那个名字,然而那人的手挽着一个陌生的时尚女子。她迟疑了一下,就是这一迟疑,让她失去了机会,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,在人流中一晃就不见了。回到家里她坐立不安,她太相信自己的感觉了,她怎么也不相信自己会认错那个背影。终于她忍不住用颤抖的手指,拨了他父母家的电话。那几个数字有几年没拨过了,她蓦然间竟然还一直记得。电话通了,她的心乱乱地跳,他母亲接的电话,那漫不经心的一声“喂——”中,说话人身边欢乐的气氛一起从电话中溢出来,那个今生今世都忘记不了的声音混在其中。那些声音就算织成一幅云锦,他那与众不同的丝线依然会一丝一缕清晰地凸现在她的面前。她颤抖着声音问,妈,是不是一明回来了?那边的声音陡然消失了,就象那幅刚刚展开在她面前的云锦突然被收起来。电话里一片寂静,然后是他母亲慌乱的声音:若兰是你啊,你说什么啊,谁说一明回来了?
她缓缓地放下了话筒,麻木的身体跌坐在椅子上,泪水在眼中挣扎了许久,才终于夺眶而出。
她终于想明白了,一个人存心要消失,大约不是什么难事。这终身的负累他扛不起,她能够理解;可他选择以这样的方式逃避,这让她瞧不起。
她笑自己太死心眼,竟还为他担心悲伤了这许多年。
她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,独自一人带着宝宝,没有了自己,也没有了未来。生活的目标好象就只剩下一个,那就是坚持给宝宝治疗,一定要让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。为了配合医生三个月一个疗程的治疗,她学会了按摩和针灸,后来她做得熟练了,医院请她协助做半天的按摩和针灸,这份工作让她有微薄的收入养活宝宝和自己,而她欣喜地发现宝宝也有了可喜的进步。
现在,她还想找另一份能够兼职的工作,她需要更多的钱来安排他未来的教育和生活。
想到面前这个陌生人说自己运气好,还说自己有福气,若兰微笑了。
她说,都是有福之人吧,今天有运气听到这鸟语的人都是幸运的有福之人。
那当然啦,谁说不是呢。男子开朗地笑。
你觉得它们在唱什么呢?这么高兴!
男子故意作出
思考
的样子,一本正经地说,我听不懂鸟语,不过,管它们唱什么呢,喜欢听就好,我带这个回去给女儿听,她会高兴坏的。
若兰点点头。是啊,管它唱的什么呢?是庆贺今晚的盛宴,还是期盼明天的早餐,又有什么关系呢?正如儿子咿咿呀呀的呓语,她也听不懂,但她依然倾耳聆听。其实她知道,她跟儿子说的话,他也听不懂。但她还是要对他说,这既是病儿康复的课程之一,也是她内心的坚持。她担心自己不对他说话,有一天她会失去这听不懂的呓语,甚至自己也会丧失语言功能。她一直相信儿子的呓语也是有含义的,如这鸟儿的歌声,只是自己现在还听不懂而已。但是没关系,有一天总会懂的,她深信。
现在听这鸟语,她忽然明白,有时候懂与不懂都没关系,那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去说,去唱,去听。就像现在,她与这个陌生人站在这里,听一场盛大的鸟鸣交响曲而忘记了忧郁和愁苦。她与儿子拥有的那种无须相互懂得的交流,更是她生命中无比珍贵的场景。
第二天,若兰早早来到劳动力交易市场。她特意留意了那棵树。此时,在清晨的微风中,那棵树静悄悄的,昨日傍晚纵情歌唱的麻雀们了无踪迹,若不是地上那些干了的白色的鸟粪,她真疑心那场音乐会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境。
她想,到傍晚时一定要再来看一看,看昨天的奇迹还会不会重演。
她在树下站了一会,才到交易大厅里去。大厅里已经人头攒动,气氛热烈。人们穿来穿去地在不同的信息牌前观看,询问,交谈,填表,唧唧喳喳的人声此刻就像昨日大厅外树枝上唧唧喳喳的鸟语,听不清真切具体的内容,但这声音里没有自卑的低诉,没有悲凄的哀叹,没有痛苦的呻吟。这些卑微的人们如那些麻雀一样热切地交谈着,希望可以在某棵企业树上找到他们能够站立的位置,找到他们赖以生存的梦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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